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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续> (此文已搬到新家)

杨弋 @ 2008-05-01 08:33:13

图说文革 111

 

十一、“我要读书”挨暴打

        前途茫茫无着落,农村岁月又十分艰苦,知青多在绝望中度日,但许多人也并未沉沦:有的在自学文学、音乐、医学,梦想有朝一日还能干一番事业。有的则勤勤恳恳劳动种田,“修补地球”。还有人养蜂、喂猪、学木匠……连“贫下中农”也要翘大拇指呢!  

  我们公社还有个外号叫“冲天炮”的知哥,不晓得从哪里找来一本厚厚的德国人写的啥子《军事学》,宝贝一样每天揣在怀中从不轻示人,还扬言:“我要把这本书读得滚瓜烂熟,专攻军事!毛主席不是说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可避免,'要准备打仗'吗?希特勒的闪电战算哪把夜壶?哪天战火打燃了,老子请缨出战,带一支人马,一天一夜直取龟儿子'苏修'的莫斯科!”

  他的话疯疯癫癫,惹来知哥中嘲笑声一片:“你一天一夜要直取莫斯科?坦克发飙也没得这么快嘛!你硬是坐'冲天炮'、'手电筒'直取人家莫斯科嗦?”  

但我肚子里却敬佩“冲天炮”老兄,因为我深知:农村里无书可读,而这位老兄以前是最梦想读高中、上大学的……饥不择食,好不容易找了本啥子《军事学》,难免痴人说梦。

  而我此时,也正深为无书可读而痛苦。我们这一代“老三届”(指1966年“文革”爆发时在校的三届高中学生和初中学生),本该陆续跨入大学校门,却撞上该死的“文化大革命”,充当“夺权”工具后,被强送到穷乡僻壤“接受再教育”,把人生只有一次的青春无奈地抛洒在荒野之中。我们已失去受教育的权利,荒废学业的是整整一代人啊!

 

 

 

 

 

我虽生于贫寒之家,却自幼好学,更痴情于“大学梦”。在农村我一直在练习写作,还卖米买来邮票,把一些写的诗歌小说,寄给成都省革委办的叫《文艺革命》的刊物。虽然没发表我写的玩意儿,却承蒙刊物编辑回信,要我“认真接受再教育,作品要以阶级斗争为纲,不能表现小资产阶级情调……”

  “我不就写了些农村的风景吗?'小资产阶级情调'?见**鬼!”

  作品不能发表,大学梦也早破碎了。但我现在还不到二十岁,总得找点有用的书读读吧!难道真的要像一些农民祝福我那样埋头种田,去拼命挣每天只值两毛多钱的“工分”?再在这“扎根屋”内讨个婆娘生“小光头儿”,“小光头儿”们二十年后再生“小小光头儿”--去等着当个农民老太爷?

  不甘心啊!

  可到哪里去找书呢?我去农民家中,心想哪怕找本“老皇历”看看,也总长点学问。但乡亲们说:“我们'农二哥'活路都忙毬不赢,哪有闲心看啥子书哦!即使以前老辈子留几本烂书,'破四旧'运动时也拿去揩屁股了嘛!”

  一个叫万生的农村哥们,屋里翻了半天,咧嘴笑嘻嘻地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张,热情地说:“光头,你这么想看书,你看我从公社领的传单有没得看头?”

  我接过一看,是些《怎样去做节扎手术》、《计划生育十讲》之类……我哭笑不得说:“老子婆娘都没有娶,看这些干啥子嘛!”

  没有书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我决定回成都找些想读的书。

  当时中国各地新华书店内,都只有被称为“雄文四卷”的《毛泽东选集》及鼓吹文革的宣传品。成都有条著名的春熙路上,却能找到许多“想读的书”。

  这里就得多说两句了。文革前,春熙路是成都最热闹的商业中心,还有一家著名的“成都古旧书店”。文革浩劫开始,1966年8月18日后,向“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开火”的所谓“破四旧”运动开始。每天春熙路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一队队眨眼间成为“红卫兵”的学生抬着毛泽东的巨幅画像,擎起“革命的造反精神万岁” 等巨幅横标,狂呼呐喊口号呼啸而过,“宣战书”、“声讨书”、“倡议书”、“告市民书”等传单雪花般空中飘飞……

  1966年8月23日,成都市“破四旧”活动渐趋高潮。繁华中心街道春熙路、提督街、盐市口等成为主战场。春熙路也被改为“反帝路”。“红卫兵小将”们杀气腾腾砸掉“春熙路”路牌,将“反帝路”新街牌立在孙中山铜像前。此外,全市大改名,盐市口被改成“英雄口”牛市口被改为“胜利口”………每天无数汽车、板车拖着各类书籍、文物送进纸厂和垃圾场毁掉。

 

 

 

 

 

 

文革中春熙路还曾成为“文斗”、“武斗”阵地。两大派群众组织的什么“司令”、“军长”、“"团长”常派出人马在街头声嘶力竭“大辩论”,高音喇叭声如巨雷。大字报、大标语糊了一层又一层…….孙中山铜像旁的市总工会大楼先后成为几个造反组织的“总部”,里面的“文攻武卫队”(即武斗队)时时枪声大作,还不时传来拷打俘虏的惨叫声。血腥武斗后,常见-辆又一辆的大卡车在春熙路上“抬尸游行”,武斗队员们站在血肉模糊的死尸旁,咬牙切齿举枪高呼:“誓为死难战友报仇雪恨!……”

  但很耐人寻味又颇具讽刺意味的是,1967年以后,春熙路这个“破四旧”模范地盘上,孙中山铜像后面居然慢慢自发形成一个以旧图书为主的黑市市场,许多红卫兵把抄来的图书、文物卖钱。先是偷偷摸摸,后来明目张胆,黑市变得繁荣起来!我亲眼看见有一天轰隆隆开来吉普车,车上是成都九中的学生,掀下几麻袋图书,全是到布后街省文联抄来的。这几个“破四旧”的红卫兵每本三角、两角地把许多文艺图书卖了。无人买者(如五线谱、理论书之类)全撕得稀烂,满天飞舞,其后呼啸驱车而去……

  除卖书外,这里也有粮票、布票、油票之类黑市票证交易,毛主席像章、军帽、乐器等也是交易中重要内容,这里几乎慢慢成了成了卖旧杂货的市场……..

  下乡运动开始后,这里成了一所“社会大学”,因文革不能再进校读书而又充满求知欲的年轻人--许多就是一两年前抄书烧书的知青们,却在这所“社会大学”里如饥似渴寻觅图书“自学成才”。这个“黑市”屡屡被围剿,却显示了顽强的生命力,一次次野草般死而复生…….

  我就要在这个“黑市”里买书读!

  要买书就得有钱。家中贫穷,我回来"混伙食"已让老妈绞尽脑汁应对,哪还有钱给我买书?我翻箱倒柜,把所藏二十多个毛主席像章和一件御寒的旧棉衣,拿出来准备变钱。

  老妈惊问:“你疯了!棉衣卖了,冬天你在乡坝头穿啥子?”

  我一咬牙巴,发狠说一句:“我年轻,火气旺,不怕冷!”

  我到春熙路“黑市”上,磨烂嘴皮,好不容易才卖了十多元钱。我喜气洋洋: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买书啦!

 

 

 

 

 

 

许多人(这之中有许多知青)手里捧着两本、三本书,在这“黑市”上买书、也卖书--他们其实是把这里当成露天图书馆,在交换图书。

  我在人群中穿来钻去。一个看起来足有三十多岁的黑痩汉子,又穿件不合身的黑褂子,人显得更黑,活像个老农民。他在卖三本一套的《中国文学史》,我去和他讲价钱。

  他说:“我老头当过国民党军官,我成份不好,1963年高中毕业难分配工作,就下放到凉山当老知青。我也喜欢读书,跑回成都几个月了……你是知哥小兄弟,八元钱,便宜卖给你!”

  我连声道谢,买下这套书。接着又在市场中磨了很多嘴皮,在另外一个人那里买了一本小说《红岩》,还有一本《拍案惊奇》。

  我双手抱着这几本书,如获至宝,欢喜异常:“这下子在乡下可有书看啦!”

  正在高兴,"黑市"中人群大乱,有人惊惶失措大叫:“哎呀,'纸火铺'抓人来啰!”

  怎么回事?卖死人用品香蜡钱纸的铺子才叫“纸火铺”呀!原来“四人帮”之流为镇压人民群众的不满,当时在全国各地设立了许多“群众专政指挥部”,简称“群专”。四川老百姓对这种仗势欺人的武斗组织十分憎恶,称其为“纸火铺”!

  只见二十多个手膀子上戴红袖套、手握七九步枪的“纸火铺”民兵,恶狠狠地从街两头包抄而来,嘴巴里乱吼:“打击投机倒把分子啊!”

  “黑市”上机灵一些的人早把手上的图书甩在地上,偷偷开溜。十多个像我这种把图书当成奇珍异宝的傻蛋,还有几个脚板跑慢了的人,被“纸火铺” 民兵用枪逼到孙中山铜像下,来个“人赃俱获”!我们立即被押到附近总工会大楼内的“纸火铺”前空坝子上。

  直到此时,我并没有怎么惊慌,因为我觉得:买两本书,又犯了哪家子李法?

  正在给自己壮胆,只见“纸火铺”民兵,先从抓来的几个三十多岁的人身上搜尽钱物,不由分说就是一阵暴打,边打边骂:“胆敢投机倒把,破坏革命秩序!”打得那些人皮开肉绽喊爹喊娘……尤其是那个卖《中国文学史》的凉山老知哥,挨得最惨。“纸火铺”民兵用枪托连连撞打他干痩的胸部,大骂:“都逮你几回了,你龟儿子还敢在这里做买卖!”

  凉山老知哥发出凄惨呼痛声:“哎哟,我想读书,不就在这里交换书嘛……”话音未落,“纸火铺”两三个民兵齐围上去:“你狗日的还敢嚼嘴!”

  咚咚咚,凉山老知哥又挨了狠狠的几拳几脚,他痛得叫都叫不出声来,口角流血抽着气蜷缩地上。

  我看得心惊肉跳。这时候,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像个“纸火铺”的头头,走到我身边眯细眼冷冷问:“你是干啥子名堂的?”

  我回答:“知哥,下放邛崃”。

  矮胖子说:“当知哥不好生接受再教育,为啥子来黑市上投机倒把?”

  我说:“我要读书,到这里买了几本书看,咋个是投机倒把?”

  矮胖子从我手上把书一本一本地看了好一阵,勃然大怒说:“你还狡辩,你罪行比投机倒把还严重!你看你买的尽是啥子书?《拍案惊奇》、《文学史》……全他妈黄色小说和'封资修'的货色!”

 

 

 

 

  我有些胆怯了,因为那年头,把明朝话本小说《拍案惊奇》划入“黄色小说”,我是不敢分辨的。我只有另找话说:“《红岩》是革命小说,咋个又成了'封资修'啰?”

  话音未落,我已重重挨了左右开弓的两耳光,打得我头冒金星。

  矮胖子双手叉腰说:“革命小说?你哄老子不懂嗦?《红岩》是哪个写的?叛徒罗广斌写的!1 9 6 8年3月份,北京举办5000多人参加的四川'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老子去参加过!江青同志在《3.1 5讲话》中亲口说:'罗广斌是罗广文的弟弟, 有人替他翻案,我们根本不理他。华莹山游击队,根本糟得很,叛徒太多了!' 罗广斌不是叛徒,还会跳楼自杀脑壳摔成烂西瓜?你龟儿子汉源花椒,想麻老子?”

  我脸上被打得烧乎乎的,哽咽着说:“我是知青,想读书,才到这里买了几本书看……我又没犯法,你、你咋个随便打人?”

  矮胖子口气缓和了一些,说:“你想读书?你学校里中的毒还少了?你当知青,就该老老实实去劳动改造,改造世界观,还想读这些'封资修'的书,继续中毒?”他一指坝子那边还在挨打的那些人,又说:“小伙子,给你说句老实话,老子要不是看你是下乡不久的知青,不把你和他们一样抓起来,好生'修理'几天才怪!你还一口一个'想读书',读你妈个铲铲书!”

  坝子中央已燃起火,被缴获的图书都被抛入火堆中。矮胖子把我买的书也丢过去,我眼睁睁地看着烧得呼呼响,片刻化成股股黑烟……

  蒙矮胖子开恩,我被“教育“了一阵,放了出来。

  第二天,我好不容易搭车回到邛崃乡下,像生了一场病。我对同队知哥李老二说:“以前小学课本里有一篇高玉宝写的《我要读书》,说地主不准他读书。妈的个屄,如今老子想读书也有罪,我说了句'想读书',就挨狗日的两巴掌!”

  说实话,我此时不但对读书不再敢有奢望,甚至对世间万事都已绝望,心里悲凉之极!我“扎根屋”外有对旧磨盘,用来作杠铃举重锻炼身体。这天,我把穿磨盘的铁棒以两元钱卖给幺店子,和李老二买了两斤烧酒、几个麻饼,坐在田坎上你一口我一口地乱灌,从黄昏灌到寒月东升……直至酩酊大醉!

  这绝望悲凉的情景,非过来人可能很难理解,但我却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文革结束的1978年我考入大学后,回想往事感慨万端,曾写了首《沁园春·忆知青生活》:

  遥想当年,我正青春,逼离故乡。斫生柴带叶,自炊饭食。临邛道上,强习稼穑。风雨黄昏,破歪草屋,泥壁寒虫叫断肠。夜深后,唯孤灯伴我,何等凄凉!

  前途真是茫茫,唤几个知青醉一场。望蜀西冷月,清亮如水。读书无望,学校何方?一曲哀歌,三杯苦酒,长啸倚窗几欲狂……八年矣!忆荒村残月,还觉情伤!

 

 

类别:图说文革   70次浏览   0篇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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