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说文革 110
|
十、“知哥”、“知妹” 搭汽车 身居异乡的知青,渴望回家,但车费成大问题。 我下乡三年,每三四个月要回成都一次。成都到邛崃路程不远,却颇潜酸辛。我不止一次搭不要钱的车。这当然得低三下四求司机,还得碰运气。成都至邛崃车费当时是二元一角,在无处挣钱的穷知青眼中,是个大数目。 那时,成都新南门汽车中心站河畔,停着一排排的货车,许多知青涎着脸求搭白车。 “师傅,搭个车嘛……”知青们畏缩不前地怯生生请求。 “我的车不开!”司机绷着脸,声音冰冷。我们穷知青就只好失望、尴尬,还得讪讪然装出笑脸。不肯发慈悲的司机跳上汽车,砰的声关上车门"轰隆"绝尘而去,屁股后喷出一长串浓烟……这时穷知青心中酸楚可想而知。 知青在这里搭车,下雨天也不肯错过机会离开,只好癞虾蟆般蹲在汽车下面避雨,凄凄可怜。我不只一次立在雨天细听雨打江波,遥望远处高耸的锦江宾馆,充满孤悲失落和搭不上车的焦急。一两天搭不上汽车是常事,只好垂头丧气又回去…… 愿意白搭知青的好司机当然也有--他的家中就或许有知青下乡! 新南门中心站搭不上车,一些知哥就到南郊红牌楼一带铤而走险:汽车减速时,飞跃而上强行搭车,到达目的地再窥便偷偷下车。这确实太具风险,一是司机发现要拖下车,把你弄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二是偷偷“飞车”,当然容易出危险,甚至丢命! 有次我偷爬车,汽车风驰电掣已开过前进公社,丝毫未减速。我急了,爬在车头上用拳头猛敲驾驶室。那个胖司机也被吓了一大跳,“嘎呀—”来个急刹车!我从车头上演杂技一般,砰砰砰连翻几个高难度的跟斗,滚在地上一动不动。 胖司机又吓又气,大骂:“你龟儿子要害老子嗦?在车脑壳上打雷!”他不管我死活,慌忙开车逃了。幸亏老天可怜,我未出大危险,只"哎哟哎哟"痛了十多天,瘸腿拄了根树棒棒走路。
|
|
知青搭车低三下四可怜,此中酸楚非过来人难解其味。下面是一则当时广为流传的有关知哥和知妹搭车不同遭遇的黑色幽默: 知哥去搭车,哀求道:“师傅,搭个车嘛!” 司机不愿意,挥手斥道:“搭啥子车?你快爬啊!” (川话中“爬”多为“滚蛋”、“走开”之意。) 知哥佯作憨痴说:“谢谢师傅了哈!”便爬上车。司机大怒,吼道:“你上汽车干啥子,快下来啊!” 知哥仍作傻冒样,笑容可掏连声道谢:“哎呀,师傅你太好啰,还要请我下来坐驾驶室。不麻烦了,我在车厢上就要得啰!” 司机又气又恼、哭笑不得,要么只好搭走这个死皮赖脸的知哥,要么就大骂以至打人。 如果知妹去搭车,则是另一种酸楚了。一些“骚师傅”请知妹坐驾驶室,借机“打干呵欠” (意指调戏)。汽开着,“骚师傅”动手动脚,一边开车一边动手动脚,摸知妹胸脯。知妹不好意思,躲闪道:“师、师傅,你干啥子哟?” “骚师傅”嘻皮笑脸说:“嘻嘻……我在换档!” 知妹说:“师傅,换档的'砣砣'在右边!”(用手指换档手柄)。 “骚师傅”更一脸烂笑,又摸知妹右边胸脯:“啊啊,右边右边!换档换档!” 知妹无可奈何:“哎呀,师傅你好怪啊!” “骚师傅”说:“不快不快,才三档……嘻嘻!” 一切流行笑话都有其深刻社会意义。这则笑话看似无聊,却十分真实地反映了当年“次等公民”知青的社会地位低下,及无奈的酸楚愤懑。 这个笑话决非杜撰。我有次搭车遭遇为这则笑话作个注脚。 有次我因急事要回成都,甩脚板走十多里路从生产队上到了东岳镇。一看场口停了辆解放牌卡车,是装生猪到成都府青路肉联厂的,我大喜。司机三十来岁,脸上长满青春疙瘩,红艳艳的满脸怒放。我陪笑:“师傅,搭个车嘛!” 他眼光斜扫,冷淡地说:“我今天不走!”
|
|
我怏怏然到场口另想它法。这时,有个漂亮知妹跑到汽车前,刻意地面露媚笑,低声细语请求:“师傅,让人家搭个车嘛”。 司机立马变了个人,满脸堆笑,脸上骚籽籽也越发红成一片,表示体内荷尔蒙已很兴奋。他立刻请知妹上驾驶室。 我晓得这又是个“骚师傅”,对我却大有好处!机不可失,我忙跑到汽车边,涎着脸求道:“师傅搭个车嘛,都是家乡成都人嘛!” 漂亮知妹也嗫嚅着说:“师傅,就让他顺便搭个车嘛!” “骚师傅”有些败兴,想了想,手一挥:“你要搭车,就爬上去嘛!” 我爬上车,吓一大跳:车上装了几十条臭气熏天的肥猪,上面蒙层棕绳大网防猪逃窜。我回家心切,心想:“管它娘的,就与猪猡为伍了!” 车开了,我躺在绳网上,屁股刚好坐在一位猪先生脊梁上。最初猪先生尚不介意,隔一阵不舒服了,愤怒地大叫一声,拱到另一边去了。车疾行晃动,绳网下的群猪挤来拱去,有的以彼背擦我背搔痒,有的猪先生把我当成可吃的食料,用长嘴咬我屁股……天不作美,又飘飘洒洒飞起细雨,此时此刻无异受刑! 我肚子头大骂那骚气旺盛的司机:"驾驶室明明可坐三人,却让老子爬到车厢上在猪群中受罪!" 我时时听见“骚师傅”那“嘻嘻嘻” 毫无顾忌的怪笑声。有时车歪歪扭扭失去控制,我想“骚师傅”此时怕正在“换错了档”吧! 我离家乡不远,回家尚如此艰难,不少千里之外的知青回家之难,可想而知! 知青用“和平方式”搭车不奏效,往往恼羞成怒:“妈的,软的不行来硬的!”便强行搭车甚至抢汽车。下面是我亲眼目睹当年发生在成都至雅安公路上的几组镜头: 镜头一:邛崃县城边,一辆卡车远处开来。公路上五六个知哥一字站开,整整齐齐抱拳作揖:“搭车!搭车!”司机也亡命,按着喇叭硬往前冲,破口大骂:“敢拦老子的车,碾死你龟儿活该!” 知哥见来势凶猛,急忙向路旁躲开。司机正得意,不料前方冒出另外几个知哥,乱骂:“你敢不给老子停车!”鹅卵石雨点般打来,驾驶室挡风被璃砸得稀烂!那拼命三郎的司机无奈急忙刹车,马上变得笑容可掬,最终还是挨了知哥一顿饱拳,搭上知哥慢悠悠(因车窗已砸破)开走了事……
|
|
镜头二:前进公社公路,一辆黑色小轿车开来,又遭拦车。司机早晓得知哥鹅卵石厉害,忙停下。一个当官的身穿中山服、头戴蓝呢帽子,伸出头来说:“车子小,不能搭人!知青同志,你们找另外的车吧,我要上省城开重要会议!” 和我同队的李老二瞪眼:“你们当官玩格够了,我们穷知哥就不能搭一盘车?” 当官的还在打官腔:“毛主席老人家要你们下来接受'再教育',好好劳动锻炼嘛,咋个兴乱拦汽车哦?” 知哥大怒,李老二砰地拉开轿车车,把司机撵下车。另外两三个知哥挤上去,将当官的卡在当中不能动。李老二把汽车发动,发疯似踩油门。那当官的脸色苍白,连呼:“要不得!要不得” 李老二手艺臭,最终结局是把小轿车勇猛地开进了路旁水田烂泥中--熄火! 镜头三:临邛道上,一辆河南101公司大卡车又遭知哥拦截。车上装了几十个河南工人,他们公司驻雅安,大概沿途已被骚扰得恼火,憋一肚子闷气。到前进公社路段又遭拦车,工人们一窝蜂跳下汽事,手持钢钎、铁铲劈头盏脸冲来。知哥仓促迎战,奔到供销社抢锄头、铡刀反扑,人数虽少却比河南侉子们亡命得多。工人老大哥不能抵挡了,忙逃上汽车。其中一个青年动作慢了点,被我邻队的牛胖娃(就是被我男扮女妆骗过伙食的知哥)一匕首直杀到屁股深处!那青年工人惨叫着被车上人拖上去,汽车慌忙逃走…… 此事影响很大。这车拖上伤员到成都警备司令部静坐请愿,要求严惩知青。但乱世中的乱事情太多,哪里去查?只是自此以后,成都警司便每天派全副武装的汽车,沿成都至雅安公路巡视,公路上这才清静了许多。
|





